抗拒一个能满足你幻想的伴侣,只因ta是机器人?
时间:2018-04-13 11:45 作者: 峰子 来源: 39度
在未来的几十年,人们近乎肯定地将会与思想更为精密的机器人发展出关系,不论我们如何看待这件事。爱上一个机器人在在本质上没有任何错误,但是人机关系的某些形式也许可以补全并加强人类的关系。...

在科幻电影《银翼杀手2049》中,男主角K与女友卓伊(Joi)上演了令人心碎了一幕:卓伊在故事最后被杀死,死时还在告白自己的爱意。我第一次看到时流下了眼泪。

可是,卓伊身上有一点不太寻常。她是个大批量生产的人工智能全息影像,被设计成完美伴侣而存在。她在与K交流时可以学习,并改变自己的性格以配合K的情绪。她的“死”,源于她只能存在于一个特定的全息影像发射器附近。当这个机器被毁掉,她也不复存在。

卓伊本来可能只会是科幻故事中的一件猎奇物,然而现实世界的公司们正试图制造出类似的全息影像。日本公司Gatebox正在售卖名为“逢妻光”(Azuma Hikari)智能全息影像。“她”将作为一个亲密关系伴侣,在一个圆柱管中投射成像。广告里,我们看到她会用充满爱意的语调唤醒(男性)用户,并在一天结束之时迎接他回家。她为日本增长中的单身男性提供出已婚生活的幻景。另外,并不只有情感支持,机器人或许也能提供性。虽然性并不是逢妻光的特长,但是其他公司正在加紧机器人爱人和性伴侣的研发竞赛。

这是个受欢迎的发展方向吗?有很多评论家表示了他们的担忧。他们认为人机亲密关系是假的、虚幻的:这都追求商业利益的公司们强加于我们的知觉诡计。他们也担心着这些机器人将如何代表真实的人类——特别是女性,以及使用机器人将会对社会有何影响。

与这些批评相反,我认为关于人机关系的流行话语已经变得过于黑暗和消极。我们过度言及负面影响,而看不见这种关系将会补充和增强现有的人际关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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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选择,还是行为?

卓伊和K看起来两情相悦,但这可能是幻觉,毕竟她是设计来满足K需求的产品。这段关系本质上是不对称的,K拥有并控制着她。更何况,还有一个第三方潜伏在背景中——设计并制造卓伊的公司。

这种感情与哲学家眼中理想的爱相去甚远。哲学家们强调,任何有意义的关系都需要双向的承诺。仅仅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感依恋是不够的,对方必须也对你有相似的依恋之情。机器人也许能够表现出爱,也许说的话做的事都恰如其分,但是表现不是爱的充分条件。荷兰埃因霍温大学的道德哲学家斯文·尼霍姆(Sven Nyholm)和莉莉·弗兰克(Lily Frank)这样解释:

“如果将爱归结为特定的行为模式,我们可以雇一个演员‘把这些动作做一遍’……不过,在通常概念中,这不是真正的爱,不论这个演员天赋有多好。内心‘里面’发生的事情,很大程度上关系到双向的爱是否达成。”

另外,即使机器人有能力真正地做到双向承诺,这个机器人必须是在自由状态下做出承诺,就像英国行为科学家迪兰·埃文斯(Dylan Evans)在2010年提出的:

“虽然人们通常都想要来自伴侣的承诺与忠诚,但是他们也希望这些东西能来自一个持续进行中的决定……”

这似乎打破了实现一段有意义的人机关系的所有可能性。机器人不会选择去爱你,它们被设计来爱你,这样才符合它们公司主子的经济利益。

这看起来是对人机相爱的可能性提出了有力的反对。但是并不是所有反对意见都像它们乍看起来那样有力。毕竟,是什么让我们相信人类同胞能做到上面提及的双向投入与自由选择?实际上,唯一让我们相信人类能做到这一切的仅仅是如下事实:人们做出的特定行为暗示他们 “好像”爱着我们,“好像”自由地选择着伴侣。如果机器人可以模仿这些行为动作,那么很难说我们有任何证据来否认它们情感的真实性。迈克尔·豪斯科勒(Michael Hauskeller)在《超人类主义神话种种》明确地表达了这个观点:

“除了那些爱的行为之外,很难看出真爱还能由什么别的东西构成……如果爱人在行为上能给我们源源不断的关怀与爱意,并尊重我们的需求,那么我们将没有办法回应这样的声称:说他们根本不是真的爱我们,而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

同样的讨论也适用于自由选择。当然,人类是否真有自由选择而不仅仅是自由选择的假象,这问题可是出了名地具有争议性。但是如果我们需要相信我们的爱人在自由的情况下选择对我们交付长久的承诺,那么除了某些特定行为可提供的暗示,很难有其它证据让我们落实这个信念。

没有理由认为,机器人就不能模仿这种行为模式。在其它场合,我曾经用“伦理行为主义”这个标签来维护人机关系。这个观点认为,我们之所以相信一段关系的价值,这个信念的终极认知基础源自于伴侣可察觉的行为及健康的交流模式,而不是一些关于他们存在本身的、更深层次的形而上学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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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关系可能存在的隐患,人类关系里也同样存在

对一些人来说,伦理行为主义是一颗苦口的药片。举个例子,即使豪斯科勒自己很好地表述了这个观点,但当问题发生在人与机器人关系上时,他最终是不同意的。他认为,行为模式让我们相信人类伴侣间的爱情,是因为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这些行为的真诚性。当问题发生在机器人身上时,我们却有理由来怀疑:

“只要我们对机器人行为背后的原因有其它解释(也就是说,它们是被设计和编程出来的做事的),我们就没有好的理由来相信,它们的行为表达了任何意义。”

换言之:(1)因为机器人有与人类伴侣不同的发育起源,且/或(2)因为机器人根本上是被编程的(也是被操控的),而编程者或许有着不明动机,所以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人与机器人可以构建出有意义的关系。

但是,上述(1)很难在这个语境中自我合理化。除非你认为生理组织具有魔力,或者你是身心二元论的坚定信奉者,否则没有什么理由质疑一个行为和功能上与人类同等的机器人不能维持一段有意义的关系。不论怎样,我们有理由怀疑我们人类是在演化和文化中被编程,才发展出了对另一个人的爱恋之情。对人类的编程逆向还原可能有难度,但这在机器人身上也在愈发如此,特别是他们被编入了学习规则的时候——这些规则会帮助它们发展自己对世界的反应。

至于因素(2)为质疑人机关系的意义提供了更多理由,但也有两个反驳观点。39度发现第一,如果真正的担心在于机器人正在为不明意图服务,所以它可能在未来背叛你,那么我们应该记住人和人的关系里也有类似的风险需要担忧。正如哲学家亚历山大·尼哈马斯(Alexander Nehamas )在《论友情》(On Friendship)指出的,正是脆弱性与背叛的可能性常常让人类间的关系变得珍贵。第二,如果这个担心是关于所有权与控制,那么我们应该想到所有权与控制都是社会建构出的事实,如果我们认为道德合理,就可以更改这些建构出的社会现象。人类曾经也对同类加以占有和控制,但是我们(至少是大部分人)最终看到了其中的道德问题。我们也许能学着看见在机器人所有与控制上类似的道德错误,特别是它们在行为上与人类伴侣无法区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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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现有问题是艰难的道路,而禁止这些色情产品是容易的选择

刚才这些讨论只是在说机器恋人在哲学上的可能性。显然,要让这些可能性成为现实,还得克服好多技术上和伦理上的障碍。一个明显的伦理问题就是机器人如何表现或者模拟人类。如果你看看现在的机器人伴侣,它们似乎被赋予了某些有问题的性别预设,这些假设关乎爱与性欲望的本质。全息影像伴侣逢妻光代表的是一位性别歧视者心中的理想家庭主妇形象。而在一个有着性爱娃娃和性机器人原型的世界,情况更糟:我们看到了一个被色情化的女性理想型正在被表现和强化。

很多人为此而担心。例如,专长于网络责任的温哥华律师辛赞娜·古图(Sinziana Gutiu)担心性爱机器人会传达女性是性工具的形象。

对使用者来说,这个性爱机器人看起来、感觉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女人,而这个女人被设置为服从状态……这个机器人是个永远都同意的性伴侣。

古图认为,性爱机器人让使用者能够去“实施强奸幻想,并且在认可强奸迷思”。德蒙福特大学的机器人伦理与文化教授凯特琳·理查德森(Kathleen Richardson)持相似的观点,她同时是“反性爱机器人运动”的创始人之一。理查德森认为性爱机器人有效地代表了被当做性商品买卖的女人。

但是,机器人伴侣本身一定会象征着对女性(男性)的错误态度吗?并不一定。情境不同,对内容的解读也随之变化。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现有的机器人伴侣的样貌外观都是有问题的,特别是考虑到它们为什么被制造、推销和使用的原因。但是,这些也许可以改变,因为机器人的内容与存在语境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可以学习“女性主义色情”运动(这是色情产业中的一个亚文化,在这个文化中女性的色情代表形象不必低微而顺从,她们可以在性表达中扮演积极的角色)的策略,改变机器人伴侣的形象和机器人的产业与消费环境。

首先,我们可以去改变性爱机器人的表现形态,让它们的形象取自多种多样的女性、男性以及两性之外的身体形态,并且加上行为脚本(来自编程或学习)让它们不会落入消极的刻板印象。甚至也许可以推广积极的性格特质。

第二,我们还可以试着改变机器人的研发和设计流程,鼓励更多样的意见参与到产业之中。然后,我们也许可以请在性科技领域已经很活跃的女性做宣传。这些人包括 MakeLoveNotPorn网站的创始人辛迪·盖洛普( Cindy Gallop),她最近开始做了一项性科技企业的风投基金。一家性玩具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史蒂芬妮·阿里斯(Stephanie Alys)在谈论人类的性问题时,对性爱机器人持乐观态度。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计算科学讲师凯特·德芙琳(Kate Devlin)曾经批评了理查德森的“反性爱机器人运动”,认为机器人可以让我们探索性的同时“没有作为人类的限制”。

最后,我们也许可以为性爱机器人的营销和使用创造更好的社会环境。这将需要在性骚扰和性别不平等问题上有更强的“觉悟提升”,对技术可能造成的机器人形象上的危害有更强的察觉力。

我们已经在做这些工作,但这场斗争无疑十分困难,需要更多的努力。鉴于困难的存在,转而呼吁禁止这些色情产品是个具有诱惑力的选择,但是一味批评谴责的态度不太可能成功。我们一直在用科技服务于性刺激和性满足,将来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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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确定机器人伴侣的害处,正如无法确定小黄片的害处

显然,任何关于机器人伴侣有利性的辩论,都将牵涉到这些机器人造成的实际后果。比如,若机器人体现了厌女症的态度,人们会担心用户会把这种态度也用在和真人的往来之中,那么我们应该反对机器人伴侣。反过来,若机器人给我正面社会影响,比如让人们更少地在现实中使用性暴力,那么我们应该支持它。但问题在于,现在没有任何关于机器人伴侣的实验研究,也就无法明确机器人伴侣对社会的影响是好是坏。

我们可以从类似的争论中加以推断,比如关于色情产品对现实世界影响的讨论。但是这些讨论提供不了太多指导。在不久前一本书的章节里,我回顾了实验证据下接触硬核色情产品影响,并且指出大体情况最多算是模糊不清:一些研究认为这些产品可能有危害,另一些认为可能没有危害,又一些认为可能有积极作用。更何况,很多研究者对当下研究文献的质量低下、立场偏颇表示遗憾。

如果那你看看关于“媒体影响”的辩论(比如接触暴力游戏是否有害),会发现情况基本类似。这似乎令人沮丧地暗示着,讨论性爱机器人的影响可能也会陷入类似的、包含争议与不确定性的泥潭。复杂的现实也让我们难以找到机器人伴侣与其他人类行为间的明确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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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关系能为我们提供什么?

到这里,我已经反驳了批评家的观点,论证了真正有意义的人机关系可能存在,而它的害处有可能会言过其实。在这篇文章的结尾我想为一种更积极的立场辩护,因为我们和机器伴侣的未来其实有多种多样的可能。

如果人们有可能与机器人建立有意义的亲密关系,那么那些人类关系中的积极因素就可以通过机器实现。曼尼托巴大学的哲学家尼尔·麦克阿瑟(Neil McArthur)特别强调了在性关系中的这个观点:很多人丧失了与其他人类进入宝贵性关系的可能。如果我们认为性经历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认为性可以成为一种权利,那么性关系缺失就应该被看作一个问题。另外,这个问题不只是关于性:人们被其他关系中的正面因素隔绝在外,比如陪伴与关怀。要解决这个问题,靠给每一个人找个人类伴侣来分配关系中的正面因素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做可能需要大规模胁迫与强制。但是机器人伴侣却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还有一点,总是把机器人当成人类伴侣的替代物是错误想法。我们可以把它们看成现有关系的补充物。理想的人类亲密关系认为,我们应该在平等原则下与另一个人连接在一起。但是这常常是不可能的。一个伴侣可能会要求太多,让另一方退缩或者反击。这个动态消长会贯穿一段关系的始终,这一刻一方会过度要求,而另一方在其他时刻要求过高。机器人伴侣或许能帮助纠正这种不平衡,它们可以提供第三方发泄口,并且由于机器人不太可能被当成竞争对手,所以对人与人关系的破坏性更小。

这个情况特别是在欲望差异与性关系需求的多样性上面尤为明显。但是,再次说明,这些可能性不只是关于性而已。人类-机器人-人类的“三人关系”可以消除许多关系维度中的紧张与压力。当然,这个效果是否能实现取决于人们如何在亲密关系中接受与回应机器人伴侣。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经济学家玛丽娜·阿沙德(Marina Adshade)认为,广泛使用机器人伴侣所导致的一个可能成真的后果是,非单偶制将正常化,亲密关系将更少地关注于性与情感,转而更重视陪伴、关怀与共同的生活计划。

在未来的几十年,人们近乎肯定地将会与思想更为精密的机器人发展出关系,不论我们如何看待这件事。爱上一个机器人在在本质上没有任何错误,但是人机关系的某些形式也许可以补全并加强人类的关系。与此同时,一些人机关系也可能具有社交破坏性,重要的是要预料并抑制这些负面关系。而关键问题并不是我们能否阻止人机关系的发生,而是我们应该容许和鼓励哪一种人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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